
即日起,本报开始连载中国作协副主席、著名作家邱华栋的长篇小说《空城纪》。《空城纪》是作家邱华栋构思了30年、写了6年的长篇小说。小说以龟兹双阕、高昌三书、尼雅四锦、楼兰五叠、于阗六部、敦煌七窟六章结构成一个浑然的整体。《空城纪》以诗意语言和绚烂想象回到渺远的西部世界,重寻龟兹、尼雅、楼兰、敦煌等西域古城的历史传奇。在《空城纪》中,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复活,一座座废墟还原成宫殿城池,一个个人物从此有了鲜活的生命。
柳晓东雇用模特的价格不菲,所以他们都很愿意前来给他当模特。不用挖玉还能挣钱,当然要抢着来。我在一边看他作画,也是件非常享受的事。偶尔,我还给他帮忙递递颜料管。他说出要用什么颜色,我就马上给他递去颜料管,他用画笔在画布上使劲涂抹着,退后几步,衡量着,眯起眼睛看着河道里走来走去的模特。他让他们静止一会儿再动起来,把他们的脸部特征抓住之后,再开始画别的。
在他的画中,和田的挖玉人带着干燥缺雨地区的那种渴望,发家致富的希望和失望并存。柳晓东的和田组画的主色调是一种干燥的灰白,被太阳晒得快要裂开的大石头和很多堆积起来的鹅卵石,都有一种被太阳完全笼罩的白花花的褪色和变形。
按照一些史料的指引,我在和田附近寻找着牛角山的废墟。那是汉唐时期的著名地点。牛角山上现在还有一些古迹,可以依稀看到一千多年以前的香火。我很想让阿依图娜开车,带我去两条流淌着玉石的河流的北面戈壁滩里消失的古迹,被西方探险家在百年以前发现和造访过的著名的一些地点,比如丹丹乌里克遗址、热瓦克唐代佛寺遗址等。
那天晚上,月光特别好。柳晓东的和田系列油画画出了感觉,他很满意,我们也很高兴。先是在一家当地烤肉店吃了红柳烤肉和大盘鸡,喝了当地人酿的桑葚酒,乘着月光,我们驱车去玉龙喀什河的一片河湾找玉。
我觉得很可能有一块玉等待着我。阿依图娜的眼睛发亮,她就像是找到了心上人一样面色潮红,说是要下河捞玉。
我说,这个季节虽然是夏天,可玉龙喀什河的河水很冰凉,喀喇昆仑山上的冰雪融水一路冲下来,古书上记载的裸女下河捞玉,就是一个传说。姑娘你别傻了,阿依图娜,你真的要在这样的夜晚下河捞玉啊?
月光将白天枯燥凌乱的玉龙喀什河的河道笼上了一层轻纱。朦胧的月色让河水闪烁着波光。我们到了河边的一处河湾,那里的水形成了一个水潭。水流慢了,由于白天一整天的暴晒,水竟然是暖和的,比手的温度都高。
柳晓东的两个助手姚瑶和韩山农借助月光在河滩上找玉。我感觉这可能是真的,就是月亮能够把玉从河水里呼唤出来。阿依图娜脱掉她鲜艳美丽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,摘掉了她那漂亮的小花帽,现在,她穿着白色的丝绸内衣,那也是一条裙子,甩掉脚上的鞋子,向水潭走去。她果真下水了,果真要裸女捞玉了。
我转身找柳晓东,他和姚瑶还有韩山农几个人不见了,似乎沿着河道走远了。间或有一道道手电筒的光在远处河滩上晃动。他们在那边找玉。
我一回头,阿依图娜真的不见了,她在水潭里消失了。我惊呆了,我大声呼喊,阿依图娜,阿依图娜!阿依图娜!
我喊了很多声,可是,我的声音就像是被远处刮来的风瞬间带走了一般,连我自己听着都很渺小无力。这太奇怪了,我大声喊,可感觉就像是一只蚊子在喊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的目光在月光下僵直了,我完全不知道阿依图娜是怎么上岸的,她又是怎么来到我身边的。
她浑身湿漉漉的,丝绸的衣服勾勒出她那丰满的躯体,使得她在月光下看上去像是从于阗古国走出来的绝色美女。她看着我,美丽的大眼睛里都是幸运的欢乐和甜蜜,她伸出手,说:我找到了一块玉,送给你。
我接过来,月光下,可以看到这块玉是一块籽料,乳白色,羊脂玉色和月光一样温润。它有一枚鸽子蛋那般大小,在月光下晶莹剔透。真是一块美丽的羊脂玉。我感觉这块玉就是我要找的那块玉。我紧紧地把它握在了手中。
在我给阿依图娜披上我的一件风衣时,柳晓东、姚瑶和韩山农从别处走过来,每个人的右手都有一把手电,左手攥着个东西。我们碰在一起,分别把手掌摊开。果然,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块玉。手电筒光照射下,我的那个鸽子蛋最漂亮。怎么形容呢,就是如果真的有一见钟情,那么我手里的羊脂玉,阿依图娜给我在水潭里借助月光找到的这块玉,就是我想找的那一块。
柳晓东他们三人的手里也有不同的和田玉。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夜晚,借助月光,我们和和田玉相遇,每人都有了一块。他们三个人的比较小,有的带有黄色、褐色的皮子,指甲盖大、小手指大小的,但都是和田玉。
阿依图娜打了一个喷嚏,我刚想说这是她找到的送给我的玉,可她把手指竖在嘴边,那意思就是不要说,要保密。
我听从了她,返回宾馆的路上阿依图娜开着车,她很开心,在唱歌,用维语唱,唱的是节奏感十分强、可以跳麦西来普那种节奏的歌。月光确实很好,回宾馆的路上大家心里都很满足,因为每个人都找到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玉。
邱华栋, 著名作家,文学博士。1969年生于新疆,祖籍河南西峡。现任全国政协常委,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、中国作协副主席、主席团委员。著有非虚构作品《北京传》,小说集《十侠》《哈瓦那波浪》,长篇小说《空城纪》《夜晚的诺言》《白昼的喘息》《正午的供词》《花儿与黎明》《教授的黄昏》《单筒望远镜》《骑飞鱼的人》《贾奈达之城》《时间的囚徒》《长生》等13部,中短篇小说200多篇。出版有小说、电影和建筑评论集、散文随笔集、游记、诗集等各类单行本60多种。多部作品被翻译成日文、韩文、英文、德文、 意大利文、法文和越南文。